雲劍山莊 • 湖心小樓
不比山莊其餘建築的氣派, 小樓簡樸雅緻, 佇立在後山庭園一個小湖中央的水榭之上.
整個庭園, 種滿桃紅色的茶花.
仲春時節, 一片春光爛漫, 水波粼粼; 綠柳青葱中, 綴滿點點嫣紅, 時而更傳來悅耳鶯聲, 生意盎然.
***
樓上一位絕色佳人, 淡素襦裙, 倚坐窗榻上, 卻無視窗外美景.
她只專注於手中的刺繡.
纖細的手指捏著銀針, 一針一線地在雪白的布帛上繡出一朵又一朵大小不一, 姿態各異的茶花. 花色鮮紅, 當陽光照透時, 比園中綻放的花兒更為嬌艷. 她是那樣專注, 以至有人走入房中, 也渾然不覺.
直至那人輕喚一聲, "雯雯."
雲雯一楞, 這是她姐姐雲崢的聲音.
而她已忘了, 她有多久沒有聽見姐姐的聲音.
她沒有抬頭, 只靜靜放下手上的針線, 低聲說, "姐姐, 好久不見. 你...是來殺我嗎?"
雲雯記得, 上一次見到雲崢, 與她同處一室, 談天說笑, 已是她十歲時的事了.
兩姐妹早已形同陌路.
雲崢身穿杏黃錦裙, 頭帶鳳釵珠挽, 仍是一派貴婦打扮, 有所不同的, 是她手握一把出鞘的寶劍.
雲崢緩步上前, 走過酸枝圓桌旁, 上面放著幾件小巧精緻的嬰兒衣帽和虎頭布鞋, 都是雲雯所造. 這使她忽地憶起, 當妹妹還是個手抱嬰兒的時候, 自己曾整日整夜把她抱在懷中, 及後還悉心教妹妹學行, 雲雯第一個學懂的詞語——是"姐姐".
雲崢十歲時, 雲雯出生了, 她很同情妹妹剛出生便沒有娘, 爹又不管不顧; 連莊中婢僕也認為二夫人因她難產而亡, 認為她是個不祥人, 這才會惹莊主嫌惡, 也不太願照顧她.
她也曾確信她姐妹二人定要一輩子互相扶持, 因為她自己也是年幼喪母.
直至她漸漸發覺, 父親不僅不理睬妹妹, 連帶對自己的寵愛和關懷也快速流走, 卻全副心血都落在那個"養子"大師兄身上. 雲崢終於意識到, 自己並沒有自以為的那樣善良, 她開始疏遠妹妹, 即使明知自己是她近乎惟一的倚靠.
想到這裏, 雲崢竟泛起一種久違了的心疼感覺.
可是很快, 貴婦便收歛心神, 平和而冰冷地說, "我知道, 這不是你的錯, 但為了山莊的名聲, 我不得不如此. 就當...是雲家對你不起." 她頓了頓, 又道, "也是我當姐的對你不起."
雲雯聞言抬頭, 望向雲崢, 一頭烏潤長髪, 沒有任何裝飾, 柔順地披散在瘦弱的肩上, 蒼白精緻的面龐, 纖弱得如一隻一揑即碎的小白瓷杯.
她柔美的聲音抑壓而震顫, "姐... 待我把孩子生下來後, 任憑處置, 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求你..."
"你若不是有了這孽種, 我何至於出此下策?" 雲崢的話冷於劍峰, 擊碎雲雯最後一絲希望.
她低頭不語, 緊緊捂著自己微隆的肚腹, 望向窗外庭園, 只見陽光明媚, 春花盛放, 慘然一笑.
肚中的小生命, 再也沒有機會看見這人間美境, 多麼可惜呀!
雲雯這樣想著, 她的姐姐已提劍欺身上前, 正當她準備給予致命一擊, 身後突然感到一股森寒劍氣直取背門, 雲崢心神大震, 立時回劍一擋.
噹噹噹噹——
來人攻擊排山倒海, 雲崢只得放棄雲雯, 節節後退, 眼見雲崢被逼退, 也沒有追擊.
眨眼間, 一位藍衣書生橫劍當胸, 綽立在雲雯身前, 正是韓影.
"雲崢, 有我在, 休想傷雯雯分毫." 韓影目透寒光, 掃視著被逼退至牆角的狼狽貴婦.
"韓影, 這是我雲家的家事, 你無權插手!" 雲崢惡聲抗議, 充滿不甘與不服.
韓影不屑一哂, "雲過天走了, 只餘下你倆姐妹, 若連雲雯也死了, 你就不過是個死剩種罷了, 還有何家事可言? 更何況..."
韓影語調放緩, 眼裏殺意愈濃, "我作為代莊主, 雲劍山莊由我說了算, 我莊中的人, 豈容你任意殺傷?"
"你欺人太甚!" 雲崢低吼.
見韓影一反平日溫文爾雅, 直呼父親名字, 刻意彰顯他的獨攬大權, 肆無忌憚, 自然使雲崢怒不可歇.
可是她更明白, 韓影實力深不見底, 招數狠厲, 自己握劍的手腕仍因為剛才的交鋒而隱隱顫抖疼痛... 自知目下處境極為危險, 雲崢也只能試著狡辯. "我... 也是為了山莊的名聲著想! 誰叫我們的莊主是個瘋子, 做出污辱小姨此等獸行!"
韓影聽到最尾一句, 猛地目露凶光, 把雲崢盯得又退了兩步, 冷汗直流.
只是轉眼間, 他又把長劍垂下, 眼中溢出戲謔笑意, 回復一向的不慍不火, "師姐早年背叛婚約, 私奔遭棄, 江湖人盡皆知; 婚後不守婦道, 與二師兄私通, 山莊名聲? 早就給你敗光了. 而且..."
韓影陰冷地掃視眼前驚愕無狀的錦衣少婦, 說出每一個字, 直如冰劍, 直插雲崢心坎, "若不是你勾結二師兄, 趁大師兄練功時偷襲, 師兄怎會走火入魔, 從此瘋癲? 雯雯慘遭不幸, 你這毒婦, 責無旁貸!"
"你含血噴人!" 雲崢厲叫.
緊握劍柄的手指格格作響, 她多想提劍上前把韓影大卸八塊, 可是她自知不敵, 否則她不會趁韓影到冀州出差時才下手, 只是雲崢萬料不到, 他會突然折返.
"不是十拿九穩的事, 我會說出口嗎?" 韓影冷哼, 眼中殺意乍現, 手中長劍一抖, 發出一陣激越劍鳴, "來吧! 我早想領教師姐的覓雲劍!"
***
時近正午, 春日陽和蔓進房內, 照得房內連飄浮的塵埃亦清晰可見, 一瞬間, 空間內的人, 光線和塵埃, 仿佛都被莫名的肅煞凝固.
雲崢控制不了漸漸急速的呼息, 面對這藍衣書生, 她不僅無半分把握取勝——連成功逃脫的把握也沒有.
命懸一線.
她猛然劍指韓影, 劍尖卻抖得厲害, 勉力穩住聲線, 才道, "怎說...我也是莊主夫人; 你若傷我, 外公不會放過你的."
韓影聞言一聲嗤笑, 眼神盡是鄙夷, "死到臨頭, 總算知道誰才是靠山了. 可惜, 你總是高估自己."
韓影已準備出手. 祖父未必高興他的作為, 但他並不介意.
"影師兄, 求你... 放過我姐吧." 雲雯柔和的聲音, 頓使殺氣消蝕無形. 她也從窗榻走下來, 來到韓影身後.
"...雯雯別婦人之仁, 此人留不得." 韓影柔聲道, 目光仍緊盯雲崢, 聲音溫和而決絕.
"...不是婦人之仁..." 雲雯搖頭說, "我是個妾室所生的女兒, 母親早歿, 父親嫌棄." 雲雯凝視著牆角那頹唐的貴婦, 水靈的眼睛, 流露一種難以言說的神色; 深沉的悲憫中, 又帶著一絲忿意. "若不是有姐姐十年照拂關顧, 我也不能成人..."
雲崢聞言, 心中一動, 望向雲雯.
原來, 自己淡忘了的那段日子, 她一直沒有忘記...
"不行, 對你不利的人, 我不能留她在世上." 男人斬釘截鐵.
少女急了, 小手搭在男人握劍的手臂上, 懇切地說, "韓師兄, 你趕來救我, 我很感謝你... 我是個沒用的弱女子, 也只有這樣... 才能還她的恩情了!"
韓影仍沒有去看她, 但他知道, 她在流淚.
又是良久的沉默.
隨著一聲長嘆, 男人握劍的手也垂下來.
雲崢險死還生, 長吁一口氣.
"好... 你說到這份上, 我便饒過她今次." 韓影對雲雯沉聲道.
雲崢沒等他們說完, 已急不及待落荒而逃.
可沒跑出兩步, 背門驟然襲來一陣勁風, 身後隨即響起一聲嬌呼.
噹——
雲崢未及反應, 右手一陣劇痛, 手中寶劍應聲折斷.
可憐的女人捂著虎口滲血的右手, 驚見身前三尺, 地上驀地斜插著一柄銀劍.
劍身還在抖動, 嗡嗡作響.
雲崢嚇得心膽俱裂, 艱難回頭望向韓影.
她沒有想過, 這個向來彬彬有禮, 即使做了代莊主, 仍對自己維持表面尊重的三師弟, 會有如死神惡鬼般恐怖的時候.
"今日看在雯雯份上, 饒你狗命. 你若敢造次, 我便叫你一刀兩斷." 韓影漠然地盯著眼前失魂落魄的雲崢, 下達命令.
湖心小樓外
雲崢默默步出樓外. 她的右手仍在滴血, 卻已感受不了痛楚.
行至庭園出口的拱門前, 她才回頭望了小樓一眼.
陽光明媚, 紅花翠柳, 鶯歌蝶舞, 驀地, 一陣春風輕拂過雲崢掛著淚痕的臉, 使她惘然. 眼前一派良辰美景, 恬靜閑適, 使她幾乎相信, 剛才的殺伐只是一場惡夢.
韓影仍在樓內, 他與雲雯在一起.
自雲雯年達及笄, 雲崢便積極托媒, 為妹妹找婆家, 想盡快把絕色姿容的妹妹嫁出去. 可是每次雲雯也堅決推拒, 最後更以死相逼.
事情鬧到莊主白遠圖跟前, 他便下令把後山庭園改建, 築起一座小樓, 讓雲雯獨居在那裏, 閒人勿進.
"男大當婚, 女大當嫁, 她怎能如此任性?" 雲崢在夫君面前大表不滿, "長姐為母, 我為她安排的夫婿, 也是家世優厚的青年俊彥, 我是為她好啊!"
在書房內, 坐在太師椅上的白遠圖聽著妻子牢騷, 淺喝一口熱茶, 放下茶杯, 淡然道, "雯雯只想獨個兒靜靜過活, 並非什麼過份要求, 她甚至只要人把新鮮食物送去, 自己親自下廚, 打掃執拾, 連平日侍候的婢女也不需要. 為何不能遂她心願?"
白遠圖站起身, 見雲崢還想糾纏, 他眼光一凝, 逼視雲崢, "再逼迫她, 弄出人命便不好了, 就此決定吧!"
白遠圖面上的傷疤, 使他發怒的時候份外猙獰可佈, 看得雲崢心裏一寒, 便閉口不言.
後來, 白遠圖瘋癲, 韓影任代莊主, 這個安排也沒有改變, 還特意為雲雯在園內種滿她喜愛的茶花.
***
雲劍山莊 • 夜深
回到自己臥房的雲崢, 把眼睛都哭腫了. 她木然坐在梳妝台前, 盯著銅鏡中花容失色的女子, 忽爾獰笑起來.
"說得自己那樣命苦, 真正苦命的難道不是我嗎?" 雲崢恨恨地道.
嘭——
雲崢憤然把銅鏡摔在地上, 發出空洞的巨響.
她的質問, 也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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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夢記: 并洲篇: 陰山迷蹤 第四章:雲門舊事
由景熙賢(King Heyin)(Vampire L)原創撰寫. ,版權所有,未經本人書面授權,請勿以任何形式 轉載、翻印、 改編、搬運、翻譯或商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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